第三十章 君是天上明月,坐客暂过人间(4)(1 / 2)
一行人走的时候都是竖着的,回来时都横着了,陈错搀扶着秦书生迎到蝴蝶谷口,看着这个流些眼泪,看着那个也哭两声。
一大群伤员,尤其华成峰最为严重,秦书生不得不派人把欧阳青鸟接过来,尽管知道,青鸟还没出了月子。
青鸟收到消息立刻就来了,人看着还虚弱得很,勉强支撑,但她还算镇定,抑或经得住场面,三五日,灵岳、墨良辰、朱敞相继都清醒了,灵岳的伤看着重,其实并未伤到根本。唯独华成峰,还在将生将死的边缘上徘徊。
彼时秦书生几乎已经不能独自行走了,他这病就是喝酒喝多了落下的,青鸟也没办法。
这一日青鸟给成峰清理过伤口,来找秦书生,叫灵岳和朱敞也来,青鸟对他们说,“之前的郎中大约不知道这里边的缘故,照料得倒是很好,成峰胸前的伤几乎已经愈合了,我再晚来几日,怕就看不到了。”
秦书生上半身前倾问她,“有什么不对么?”
青鸟说,“成峰受的伤,不是致命伤,那伤口奇怪,我仔细查过,只有一种可能做得到,施即休的剑进入了成峰胸膛之后,剑尖自行弯折了,避开了他的心肺,只伤了骨肉。”
秦书生突然哭了,“我就知道他不会这么狠心!他一定是身不由己的!他怎么会杀自己的手足兄弟呢!他不会的!”
青鸟又说,“施即休还在成峰胸前刻了字。”
这下众人就更惊讶了,连忙问,青鸟说,“成峰胸前全都是施即休剑气造成的伤痕,之前没留意,昨日我细看了看,是两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众人一起问。
“就是他的名字,施偌两字,但偌字的最后一笔,显然有些仓促,不过还是辨认得出。”
秦书生凝神思索,“施偌……施偌……”一拍大腿,“我明白了!他叫我们,示弱,不要再强争。从前他在这的时候,我曾就他的名字,开过这个顽笑,定是这个意思!”
在场众人,可能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施即休,他说是,大概是吧。
灵岳突然说,“我觉得他还有一层意思。”停了一瞬,接着说,“他想叫回他的本名,不是铁匠,不是贺雀的徒弟,不是相府的旧部,谁都不是,只是施偌,施即休。”
朱敞也说,“我们在中九峰走之前,他曾让我带一句话回来,给秦大哥和成峰,说他不会再做错事了,请你们一定要相信他。”
陈错说,满腔子的怨愤,“可是如今,毕竟爹和秋圣山前辈、净慧方丈都在中九峰死了,他那一剑虽然不是成峰的致命伤,但是一直昏迷不醒,连小妹都受了伤,他怎么下得去手的!叫我们怎么信他?”
灵岳流下眼泪,“哥!如今也该告诉你,爹和师姑在上山之前……其实……早知道他们会死在那里,即便不上山,他们也一定会没命,他们就是自己去送死的,一切都为了让贺雀放心,爹走之前说……他信即休。”
陈错呼地站起来,“那你还让他去!”
灵岳低头不答,陈错只是太过悲伤,他如何不明白,如果能拦得住,灵岳怎么会放手,如果他两个不去,没有死在贺雀眼前,不知道贺雀还要杀多少无辜性命才肯收手。
众人沉默了一会,秦书生说,“我也信他,信他已有安排,如今我们能做的,就是尽最大努力保持住中原武林仅存的实力,不能再折损一人了,阿错,帮我,演一场戏给贺雀看。”
陈错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,“如何?”
秦书生把手伸过来,“你回洛阳去,再办一场掌门人大会,你的红岫园总不能只用一次,那多亏,再办一次,让贺雀看看,我们这确实没人了,让他放心吧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秦书生满脸乞求神色,“去吧,为我。”
陈错低着头,红着眼,“我若走了,不知再回来,还能不能看见你。”
秦书生不住央求,“求你了,帮帮我。”
陈错扭过头去,轻轻地抽泣。
第二天,他简单收拾了行囊,离开了蝴蝶谷,临行千叮万嘱,灵岳反复保证。
成峰一直不醒,青鸟又惦记没满月的小儿长松,便带了他回蟒山去。
没多久,江湖上就起了热闹,人都说,这几年江湖上太压抑,好几年没有过掌门人大会了,终于又来了,又可以热闹一番了,还是在洛阳,陈老板说,拔得头筹,奉上青寰剑。
于是各门派往来络绎不绝,人人兴奋,一时好像都忘记了通天塔笼罩了几年的阴影,三教九流,都往洛阳而来,长街上车水马龙,叫卖声沸反盈天,来者都是客,红袖楼敞开大门做生意,笑脸迎人,只是那陈老板不像前几年看着那么开心了,神色很阴郁,嘴巴还是一样的毒,见谁都想骂几句的样子,坐在三楼的看台上,整天绷着脸摇头叹息,如今这江湖上,确实没剩什么人了。
来参加比武的人倒是热闹,仿佛谁也不曾经历过苦难,仿佛这正是盛世风光,一派嬉闹喧嚣。
章台柏巅峰之战是周道同对方九环,这俩也算是老人了,但是周道同比他哥周道奇的功夫,相差不是一点半点,最终胜出者是方九环,而唧啾雀头名,是封南世家的新家主,沈翎金。
许多人感叹,顶级高手和一流高手都没了,二流的当了状元。
终极对决,沈翎金胜了方九环,人们开始骂陈错,高手虽然都没了,但是有钱的还大有人在,红袖楼又赚了个盆满钵满,到最终,青寰剑不过从哥哥手里,交到了弟弟手里,姓都不用改,沈青寰还是沈青寰。
人们越骂,暗地里的人听着越开心,摇头笑,笑中原武林,不过剩了一群跳梁小丑,还在互相对骂。
陈错回了蝴蝶谷,万幸,秦书生还没死。这一走,大半年,秦书生消瘦了很多,基本上不能行动了,一天天地躺在榻上,但是精神还算好,能吃,有说有笑,教里的事务也不怎么管了,都交给了灵岳,教众私底下又开始叫陈教主了,和当年的那个陈教主很像,一日日的不苟言笑,一翻眼睛,就把人吓得个胆战心惊,谁都经不住她盯着三秒,往她面前一站,没做错事都觉得心虚。
那时又过了一个年,春暖花开了,也许老秦的病也能缓一缓。但是这大半年,听说,华成峰,一直没有醒来。
一切都在耀目的暖阳烟雨中,销声匿迹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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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即休在那年年节时分,跟着贺雀和卜言行,乘一辆丝毫不起眼的马车,一路往北而去。过宋辽边境,只说是百姓,没什么阻碍,极冷的时候,三人到达了上京会宁府。
施即休看上京街道景物,虽然仍有许多荒蛮迹象,但是已经粗略地与汉地类似了,且有许多汉人在此做生意,时常飘进耳朵里一句汉话。最大的不同,恐怕是街边墙舍屋顶,一层一层干净纯白的雪,让人犹如在梦境。
马车停在了敕赖忠勇侯府门口,施即休看,那座府院,朴素又大气,很合他师父的气质。门口跪迎的人群中,有金人,也有汉人,其中一个,他还认得,曾经在何令君府上见过一面,三师兄黄多让。
贺雀蜻蜓点水般和那些人点了点头,似乎目空一切,便进去了。
府里知道忠勇侯归来,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,屋里的火炕烧得烫屁股,暖炉在墙边站了一排,施即休进屋,原来北边的冬天是这样的,比他从前在蝴蝶谷过的每一个冬天都要舒服。
屋里的下人都是金朝的姑娘,可不像太师府里那些丫头一个个低眉顺目的,金朝的姑娘仿佛没当自己是下人,她们中大半是丰乳肥臀,挺拔壮硕,都抬着头笑嘻嘻地看着他们,还有几个对着施即休指指点点。
热茶热酒送了上来,姑娘还站在一旁盯着他一边笑一边用施即休听不懂的话嘀咕。
直到一个身形彪悍的汉子走了进来,把那些姑娘都赶了出去,对着贺雀行了个礼,一身丁零当啷的皮毛,棉帽子两侧还缀着两条野兽尾巴一样的东西,施即休觉得那人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味道,悄默声地离远了些,瞅着师父看着他倒是很亲切,眉开眼笑的,那人开口是汉话,虽然不是很标准,“忠勇侯一路辛苦了,大王皇帝陛下令我在此迎候,不知忠勇侯想什么时候进……皇宫……去觐见皇帝陛下?路上劳累,你们先在此歇息几日无妨。”
那话听着,辨不清是对上还是对下,恐怕是汉话不熟的缘故,贺雀却无所谓,“宗貉将军请转告陛下,宋使何令君来朝之日,我便带几个徒弟去向陛下请安。”
俩人简单寒暄几句,那宗貉将军又对下人交代了防务,便退去了。
两日后,霍梧桐来了,带着个和尚,那和尚年纪不大,长得瘦高,脸上的肉十分僵硬,颧骨高起,眼窝深陷,而且驼背扣肩,好像怀里一直抱着个什么东西一样。和尚的僧袍与施即休见过少林寺的僧袍很不一样,他穿白色僧袍,外披一件白色袈裟,袈裟上金线绣满花鸟虫鱼,一点也不像中原的僧袍那样寡淡。
施即休听人叫他正心法师,那一日正心法师与贺雀先论了一轮佛法,施即休没听懂,反正他师父很满意,叫人热情招待,这岛国来的和尚,竟然肉也吃,酒也喝,不守一丝戒律。
二师姐仔细给施即休诊过脉,开了几粒药,说只能解其表,无法根治,想要根治,药石恐怕无效,还得从功夫一道上想办法。
次日卜言行、霍梧桐、黄多让三个来见贺雀的时候,七师弟正躺在师父腿上,师父手持一个小木棍,帮他掏耳朵,看得三个人心里十分酸,他们跟了师父那些年,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,亦不曾见过师父对任何一个其他人有过这样的亲昵,看来师父对七师弟,竟有些他们想不到的情义。
贺雀见他们来奏事,也没停下手里的活,直到听他们说,前线上有人回来报,对边境宋军发动过一次突袭,但没能把主将掳过来,金皇帝叫人过来,让问问忠勇侯的意见,要不要对宋军用强兵。
贺雀稍稍思索了一下,仍低着头,“现在时分,还不能对宋用强兵,先灭辽,再灭宋,次序不能乱,如今与宋只能且战且谈,不可过激。”
卜言行弯着腰说,“师父,那样只怕,连河就来不了了,他若来不了,令君怕是也不能来。”
贺雀说话的时候,不留神下手重了些,那施即休痛得抽了一口气,“嘶……师父诶!您可轻些!”说着一骨碌坐了起来,“师父要什么?要去宋边境上把守边大将抓回来是么?”
贺雀望着施即休的眼神闪出一道光,笑眯眯点头。施即休起身去拿那一日金主叫人送来的狐皮大氅,似是混不在意,转身下炕,“我去。多大点事!师父要什么样的?”
贺雀笑着,“你要多少人?几日可以办妥?”
施即休一顿,“不过是要深入敌营,于千万人中取他主将的首级而已,怎么还要多少人?两个足够了,给我赶车,我骑不了马!”施即休说着已经披好了衣裳,伸手去拿无用剑。
却被卜言行一把抓住,“师弟!万不能取其首级!那是你五师兄!费连河,要活的,分毫无损。可记住了?”
施即休不耐烦地甩开卜言行,嘟囔一句,“知道了!”转身出去了。
卜言行几人都有些发愁,霍梧桐说,“师父,七师弟是否……有些鲁莽了……”
贺雀笑笑,“不打紧,你们静等消息吧,言行,去,叫人给他备一辆车。”
没一会,听见那马车铃儿叮当,从忠勇侯府的大门跑了出去。
跑了一两个时辰,天渐渐黑了,马车被车夫叫停,掀开帘子进来小心翼翼问车里的人,“大爷,天黑了,咱们要不要歇歇?”
哪成想迎面就挨了一拳,车夫感觉鼻子都给怼到脸里边去了,倒摔出去,躺在地上,满脸是血,哀嚎不止,那位大爷从车里出来,站在车门口。
另一位车夫赶紧上前去扶住那位受伤的,两人哆哆嗦嗦看着车门站着那人,头发散乱,两眼如狼一样冒着绿光,嘴角带着两行血,不时抽搐一下,哑着嗓子对那俩人说,“我不说停就一直往前跑!不要进来问我!我一日里有八个时辰走火入魔,要是不小心伤了你们,休要怪我!”
那俩人连连点头,大爷钻回车里,坐地调息。
车夫两个爬上来,赶紧继续赶车往前跑,就着风雪,听见车里面传来呼号喊声,也不敢再问一句,不敢回头,仿佛自己车里拉着一头饿狼。
无边黑夜中,那饿狼悄无声息地从车窗里,嗖地跳了出来,转身往来时方向飞奔起来,瞬息没了踪影。
直等到第二日清晨,车夫听见马车里面传来笃笃笃的声音,只敢隔着帘子问一句,“大爷要什么?”
里面说,“停了歇歇吧,拿些吃的来。”
连奔三日,过了大辽地界,到了辽宋接壤的边境,施即休住店休息,好好吃喝了一顿。等晚上,便化身一只海东青,呼啦啦就飞进了宋营,一炷香时间,手里拎着个人,又飞了回来,真如探囊取物一般。
不叫停留,即刻返回。
费连河坐在马车上,看着施即休一直在自己折腾,又吐血又抽筋的,虽然知道是既定安排,但是看着这人还是有些荒谬之感,心说怎么叫了个这样的人来。
等施即休折腾完了八个时辰,清醒过来,第一句问,“五师兄,别来无恙!”
费连河才认出他来。
作为俘虏,施即休还是象征性地把费连河绑了起来,拎进了敕赖忠勇侯府,一进院就觉得不对劲,大过年的,怎么挂起了白布?
施即休赶紧往里跑,拎得费连河全身疼,怎么喊也不应,俩人都呼号着师父,闯进屋,师兄姐和师父都着素衣,施即休一把将费连河扔在地上,扑在贺雀身前,“师父!怎么了?出什么事?”
一旁费连河还在喊,“师父诶!可是见着您了!快叫师弟把我解开吧!”
有下人上前,解开了绑缚费连河的绳索,贺雀叹了一口气,没说话,卜言行说,“三师弟病故了。”
费连河和施即休都一脸震惊,施即休走后第二天早上,黄多让就被发现在自己房间里静悄悄地过世了,霍梧桐查过,说他死于心力衰竭,没有任何外伤,也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,只能是突发心疾,半夜睡梦中不知不觉地去世了,这是谁也没想到的,这一行本来是个大好事,所有师兄弟都能聚齐了,一起去谒见金主完颜阿骨打皇帝,受赏领封,共同畅想未来,哪成想还没见到人,先折了一个。
施即休也许对黄多让没太多感情,但是另外几个师兄师姐却如丧考妣一般,贺雀也像死了亲儿子一样悲戚。
丧事办了几日,贺雀交代卜言行回中土后,去找黄多让的后人做个交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