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华山采药(之一)(1 / 2)
再说李家。
五月,李府极其低调地办完了李璨的婚事。
张老夫人非常过意不去,对亲家韩启文说:“实在是太委屈孩子了。”
韩启文是四品文官,在朝多年,朝堂之事早已洞若观火,李家的处境他心里明镜一般。听了张老夫人的话,他忙道:“这样好,这样好!李卫公如此,才是家族长远之道。迪儿一点都不委屈。”
韩家把女儿教养得很好,韩迪温柔敦厚,知书达礼,婚后尽心侍候李靖夫妇、李德謇夫妇,悉心照料几个小叔子小姑子,晨昏定省,协助郑氏料理家务,无不妥贴。李家上上下下都很满意这个新少夫人。李瑶也很喜欢这个新嫂嫂。
韩迪常和李瑶结伴去给李靖夫妇请安。张老夫人乐呵呵得说:“以前我只有瑶儿一个孙女,现在我有两个孙女呢,李璨应该早点把迪儿娶进门。”
六月。
一日清晨,张老夫人突然口舌歪斜、不能言语、不能行动了。
王太医匆匆赶来,一番望闻问切,言道:老夫人这是风痰瘀血、痹阻脉络了。当下开了方子:秦艽、羌活、独活、防风、当归、白芍、川芎、白术、茯苓、黄芩、石膏、黄芪、半夏、南星、白附子、全蝎、血灵子。沉吟片刻,又将“血灵子”划去。
李瑶拿起药方,因她在云台山学过药理,除了不知“血灵子”为何物,其余均为祛风、养血、活血、化痰通络之效用;又见药方最后三个字“血灵子”被划去,不解地问王太医,是为何故?
王太医道:这个“血灵子”对于年迈之人疏通经络有奇效,惜乎仅生于春末初夏之际,长于险峭高湿之地。喜湿耐旱;从采下到制成汤药不能超过七日,否则药效全无。据他所知,独华山所有。想那华山,天雄地险,采药本就极难,这“血灵子”留存时日又短,故而并不能见于药铺,连皇家太医署也没有存药。他民间行医二十载,入太医署又逾二十载,也只不过见过“血灵子”数次而已。
“血灵子”虽好,却无存药,写了等于没写,只好划掉了。
李德謇问:“如果没有这“血灵子”,这剂药方药效如何?”
王太医:“也能生效,只不过要缓慢许多,多些时日。”
李德謇点点头。
李瑶心里便有了计较。她请王太医绘下了“血灵子”的枝叶形状,小心收好。
王太医每日来给张老夫人做针灸,一日三次汤药,张老夫人的口舌歪斜慢慢就好了。但是仍然不能言语、不能行动。
王太医安慰说,张老夫人气虚血淤,虽是不能言语,行动不便,但于饮食、就寝还是无碍的,慢慢来吧。
话虽如此说,眼见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,不能言语尚可,不能行动实在难受。虽然李瑶彩云十分精心照料,老太太身上还是长起了褥疮。
李瑶心内难受。李瑶生得一身傲雪肌肤,自忖传自祖母。祖母年轻时就是雪为肌肤花为容的美人,年纪大了也还是洁白干净,脸上身上一粒老人斑都没有。
一日清晨,彩霞见李瑶屋内安静异常,轻轻推门进去,只见床上被褥整齐,哪里还有小姐的影子?只桌上留了一封信给国公爷,一张纸条给自己。纸条上寥寥几个字,交待彩霞要照护好小雪。想起小姐出门经常带周三问,赶紧去寻周三问,谁知也遍寻不着。
彩霞慌慌忙忙把信送到李靖书房内。李靖一看信,原来李瑶带着周三问去华山采“血灵子”了。
回到映霁阁,彩霞把周三问一顿大骂,这个糊涂东西,“自古华山一条道”,华山那么险峻雄峭的地方,小姐出了事怎么好?他周三问怎么也不拦着?转念一想,她家小姐是什么样的人,哪是周三问能拦得住的?好赖小姐身边还有个人跟着。周三问长得黑不溜秋,眼小唇厚,貌似忠厚,其实脑袋还算灵光,腿脚利索,爬树掏鸟什么的尤其擅长,总比让小姐一个人出门强。权且饶过这厮。
李靖拿到彩霞送来的信的时候,李瑶、周三问早已轻装快马出了城。一路上周三问的耳朵火烧火燎,他想可能是昨晚吃那碗臊子面时,胡椒放多上火了,只是上火上到耳朵上也是头一次。
李瑶带着周三问去华山,并不是因为他脑袋灵光,腿脚利索,而是因为有一次闲聊时,周三问说起自己老家在华阴,他上过几次华山。李瑶自忖单枪匹马肯定快于带着周三问,可是她没去过华山,不识路啊。
华山自古就被称于“西岳”,有“天下第一险”之名号。《水经·渭水注》载:“其高五千仞,削成四方,远而望之,又若花状。”寥寥十七字,道尽华山之高、险、美。泱泱华夏,高而美的山岳不少,别的不提,东岳南岳北岳中岳都能与之媲美,然,高、美之外,其险,无出其右。
但这些都不是李瑶所想,她的心里只有“血灵子”。
长安离华山不远,约为二百余里地。两人骑的是伊犁良驹,脚力甚好,黄昏时分就到了华山脚下。两人找了一家唤作“华诺”的小客栈住下。
周三问很快找来一名当地采药人,带到李瑶那里。李瑶小心拿出王太医画得那张“血灵子”,问那采药人是否识得?华山是否有此物?
采药人见这年轻公子虽穿着简单,但器宇不凡,其仆从又出手大方,知道眼前之人必是贵人,不敢怠慢。当下仔细看过,见图上所绘之物,左右对称各五片叶,从上至下长短均匀,叶片细长,叶尖曲卷,便答道:“小人识得,这是我华山独有的‘血灵子’。”
李瑶大喜:“可有新鲜采下的?”
采药人摇摇头:“没有。不仅小人手里没有,小人敢说眼下华山采药人手里都没有。华山药材如菖蒲、远志、茵陈、天麻、管仲、猪苓、黄精等,大多长于山崖峭壁,虽说也是难于采摘,但若是以采药为生的采药人,辅以绳索勾爪,还是能收获不少。但那‘血灵子’独独喜长于绝壁之顶,极难攀爬,采摘常有性命之危,且存留不过七日,非家中亲人病重急需,极少有人愿意冒这个险去采摘。一旦采摘下,立即入药,哪会留在手里?”
李瑶点点头,又问:“你采摘过吗?”
采药人摇摇头:“小人没采过,但小人亲眼见过那刚摘下的‘血灵子’,颜色红艳,极似人的鲜血,放到鼻下,还能闻到隐隐的血腥味。这就是‘血灵子’名字的由来。自摘下后第二日起,颜色逐渐发黑。七日后完全呈黑色,就如同腐枝烂叶,没什么用了。”
李瑶又问:“华山这么大,长于何处?”
采药人道:“华山五峰西、南、东、北、中,五峰都有人采到过,南峰最高,从南峰采到的也是最多。南峰又分三顶,东侧一顶叫松桧峰,西侧一顶叫孝子峰,居中一顶叫落雁峰。上月月末还有人从松桧峰采到‘血灵子’,可惜‘血灵子’是采到了,人却坠下崖了。”
讲到这里,采药人不胜唏嘘。
李瑶沉默不语。周三问说,他知道如何到那松桧峰。便放采药人走了。
周三问见李瑶一直在沉思,道:“小姐放心。松桧峰再险,我也定为老夫人采到‘血灵子’”。末了,又加了一句:“为了老夫人和小姐,赴汤蹈火小的也是心甘情愿的。”
李瑶笑了:“你以为我带你来,是要你来采‘血灵子’?”
周三问眨巴着小眼睛:“是啊,要不然,小姐让小的跟来干嘛?”
李瑶笑而不答,让他赶紧准备明日上山的绳索、铁蒺藜、雨具、背篓。周三问本就是华阴人,熟门熟路,很快就把这些东西齐备了。
夜里,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。
次日,天气放晴。
李瑶暗想:天助我也。
她仔细检查了绳索、铁蒺藜。周三问准备得很是妥当。两人吃罢早饭,带上干粮就出发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,两人回来了。无所斩获。
李瑶并不气馁,道:“今天我们是从北麓上的松桧峰,明日我们从南侧上松桧峰,不信找不到‘血灵子’!”
夜里又下起了小雨。
第三日,天气阴沉。两人出发得更早,辰时不到就出了门。
天快黑的时候,两人回来,还是两手空空。
夜里还是有雨,似比昨夜还大。
李瑶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们已经细细地把松桧峰摸爬了两日,应当没什么遗漏。那就换个山头吧。
第四日,阴云密布。两人出发得更早,天蒙蒙亮,就直奔落雁峰。
落雁峰不及松桧峰大,但较松桧峰更高。峰南侧是千丈绝壁,直立如削,下临一断层深壑。胆小之人,向下看上一眼,只怕都会魂飞魄散。两人十分小心。
山上的天气如同小孩的脸,晴一阵,雨一阵。风吹散一片云彩,太阳就迫不及待得露出了脸,明晃晃得直射人的眼。
李瑶眯起了眼,再睁开眼,突然觉得前方一片殷红,风吹过,似有阵阵血腥之气。而四周,并没有动物的新鲜尸体。
“血灵子!”她脱口而出。
前方是一拐弯处,那折过来的峭壁下,红艳艳的一片。
周三问就准备攀爬过去。李瑶制止了他。她说:“你爬过去也够不着。”说罢,拿过绳索,一端系在铁蒺藜上,另一端牢牢拴在一块巨石上。手一伸,铁蒺藜飞出去,缠在峭壁边伸出的松枝上。
周三问惊呆了,他极力睁大他的小眼睛,虽然尺寸还是很有限。他知道小姐自幼在云台山学艺,还救过落水的晋王,然若非亲眼所见,哪知小姐轻功这么了得。只见她背上背篓,飞身过去,沿着绳索踩上两步,就稳稳立身在松枝上。飞快掏出匕首,将那几簇殷红连根带叶割下,扔进背篓,再原路返回,收回铁蒺藜。整个动作如兔起鹘落,一气呵成,十分干净利落。
李瑶放下背篓,拿出一簇殷红,放到鼻下,真的有隐隐血腥之气。她本已把那绘图烂熟于心,再看枝叶,与绘图一般无二。“没错,就是‘血灵子’!”她顿觉心花怒放,数日寻而不得的焦虑如同这阴霾遍布的天气一扫而光、烟消云散。
周三问涌起了对自家小姐如滔滔黄河般的敬仰之情。
两人继续仔细搜寻,可惜没有新的发现。天色转暗,两人小心下了山。
这几簇“血灵子”已足够五日的用量了。但需要尽快在七日之内制成汤药。
王太医说过,服用“血灵子”要接连十日。
李瑶心里有了主意。
她对周三问说:“明日一早,你把这些‘血灵子’先送回去,然后再来。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周三问想:小姐是千金之躯,哪能这样来回奔波?如此甚好。他说:“小姐,您千万不要孤身上华山,一定等小人回来。”